陳正群的家不大，但卻收拾得井井有條。尤其客廳的茶幾，一塵不染。記者忍不住稱贊她勤快，她卻回答：“東西不能放多了，小波不懂，會拿走?！?/p>

小波就是陳正群領養(yǎng)的棄嬰。記者采訪時，這個“大孩子”總是遠遠地看著母親，直到陳正群向他招手，他才口齒不清地喊了一聲：“媽”，然后聽話地走到陳正群身邊。

“小波到現(xiàn)在都只能說一個字，大小便后也要人幫他收拾，三十多年都是我和丈夫趙良銘在照顧?！?陳正群說，她至今記得領養(yǎng)趙波那天，重慶罕見地下著雪?？斓街形鐣r，她下樓買菜，遇到了堂哥。

“三妹，你看這個娃，能不能養(yǎng)？也是一條命啊?！标愓罕惶酶缃凶。贿厗?，一邊將襁褓里的孩子給她瞧。厚厚的襁褓里，還放著藥品和奶瓶。

“這娃是哪兒來的？” 陳正群驚訝地問。

“我在鄒容烈士紀念碑下面撿的，我家有個娃了，養(yǎng)不了，要不你拿去養(yǎng)吧，當救一條命?！碧酶缁卮?。

彼時，陳正群剛結婚兩年，領養(yǎng)孩子這樣的大事她可做不了主，但嬰兒氣若游絲的呀呀聲哭得她心里直喊疼，轉念把襁褓包好，抱回了家。

看著哭聲還沒有貓叫聲大的嬰兒，趙良銘這個手扛肩挑的鐵漢子也心軟了，他說：“養(yǎng)著吧，救條命?！狈蚱迋z甚至都沒有考慮，以他們當時的經濟能力，如何將一個病怏怏的孩子拉扯大。

醫(yī)院的診斷書不出所料的殘酷：哮喘、癲癇、漏斗胸，先天“智力殘疾”，隨便一項都能壓垮這個并不富裕的家庭。城里治不起，陳正群夫妻倆就帶著趙波回到了璧山老家，一邊求醫(yī)一邊種地，靠打零工維系生活。

“當時4塊錢一袋的奶粉買不起，我就到處借糧，給孩子沖米羹吃?！?陳正群說，家里養(yǎng)的兩只雞，下了蛋全都給了趙波。夜里趙波不舒服要鬧，夫妻二人就一個上半夜一個下半夜的抱著哄睡。

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，為了給趙波治病籌錢，趙良銘又一個人回到重慶主城當“棒棒軍”，陳正群則在家里一邊種地一邊照顧孩子。一畝多的田地，被她一個女人打理得井井有條。

“他幾歲了都還不會走路，我干活時就把他背著，一背就是四五年?！边@樣的苦，從陳正群嘴里說出來卻格外自豪，她說：“我不怕苦。”

“這個孩子太拖累你們了，還是送走吧?！?/p>

許多年來，這樣的話陳正群聽過不知多少次，但每次她都拒絕了?！肮绲娜丝次业教幗杓Z養(yǎng)孩子，也來勸我放手，我不同意?！?陳正群相信，只要勤勤懇懇就能養(yǎng)活一個孩子——這也是她父親曾說過的話。

“我大哥就是我爸爸撿回來的棄嬰，那時我們家也苦，我爸爸沒低頭，我也不能低頭?！?陳正群給自己打氣，四處求“偏方”給趙波治病，一來二去，趙波的病情真的穩(wěn)住了。

1995年，陳正群的女兒出生了。

隨后的幾年里，親戚朋友認為趙波是“拖油瓶”的聲音越來越大，不得已，陳正群夫妻倆默認了親戚將七歲的趙波送到福利院。

那些日子，陳正群成天以淚洗面，飯也吃不上兩口。3歲的女兒也總是天真的吵著要哥哥?！耙晃覀內タ纯窗桑绻^得好就讓他在那里，如果不好我們就帶回來?！?趙良銘主動說出想法。次日，夫妻二人就來到福利院。

“我們的孩子丟了，是來找孩子的?！北０膊蛔屵M，陳正群這個樸質的農村女人情急之下“撒謊”了。走進福利院，她站在窗外就看見一條長凳上擠著十多個孩子，她一眼就看到了趙波。

像是有心電感應一般，小小的趙波也在此時向她望來，一眼就看到了陳正群?！皨尅?！”這個原本說不出話的孩子，突然口齒不清地嘶喊出聲，跌跌撞撞地跑向她。陳正群也一把抱住奔來的趙波，母子倆哭成一團。

那天，夫妻倆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錢，再次把趙波帶回了家。

接受采訪時，陳正群總是惦記著下午還有工作沒干完?，F(xiàn)在，她是菜園壩街道珊瑚灣紅帆物業(yè)服務中心環(huán)衛(wèi)清潔隊長兼垃圾分類指導員。她多次重復：“隊長要以身作則。”

珊瑚灣社區(qū)的環(huán)衛(wèi)都是陳正群的工作范圍，她每日8點準時到崗，初掃一遍街道就是三個半小時，這期間，趙波始終跟著他。

“他智力問題上不了學，我就帶著他干活。七八歲時，他有一天突然自己就跑去路邊幫我撿垃圾，我就知道他想幫我做事了。”陳正群說，時至今日，雖然智力依然殘疾，但趙波已經可以幫她拉200斤重的垃圾桶了，她養(yǎng)的小男孩也終于“長大了”。

菜園壩街道工作人員李先君與陳正群有數(shù)面之緣，在他看來，這個家庭雖然步步艱辛，但總算是被勤勞的夫妻二人經營得井井有條。

可好景不長，今年7月，正在上班的陳正群接到一個電話：“陳姐，你老公在工地癱瘓了，快到醫(yī)院來！”

癱瘓？陳正群一下懵了，她說：“我覺得天都塌了，沒有他就沒有我們這個家呀?！?/p>

陳正群慌不擇路地趕到醫(yī)院，看到躺在急救室的趙良銘，白晃晃的診斷書上寫著：腦梗，這個堅強了半輩子的重慶女人終于哭出了聲。她拉著醫(yī)生說：“無論如何，都要救他！”

接下來就是為了醫(yī)藥費東拼西湊借錢的日子，陳正群奔波在醫(yī)院和家里，一頓飯給丈夫送去，還要回家照顧兩個孩子，唯獨只有她自己潦草地吃上兩口，又要趕去上班了。

好在接二連三的打擊沒有壓垮這個家，雖然還有外債，但趙良銘總算化險為夷?！艾F(xiàn)在他的手臂還動不了，但我相信通過康復訓練會有起色?！标愓赫f得很自信。她說，這一輩子，雖然苦，但結果都是滿意的。

“如果能見到35年前，那個領養(yǎng)孩子的自己，你想對她說點什么嗎？”

對記者的問題，陳正群答得依然質樸：“我會說，善良和努力的人會有好報?！?/p>

離開前，陳正群給記者展示了放在客廳最顯眼位置的獲獎證書，都是趙良銘的：“2023年‘愛祖國?亮絕活’一線職工技能競賽‘以克論凈’清掃保潔比賽第二名”“趙良銘于2022年度工作表現(xiàn)突出，現(xiàn)被評為‘先進環(huán)衛(wèi)工作者’”……

拿著這些紅本本，陳正群的眼里滿是自豪，她說：“你看是吧，我說努力會有回報。我們再努力努力，以后的日子也會更好?！?/p>

這時，趙波走過來，用口齒不清的聲音，洪亮地喊了一聲：“媽”，陳正群知道，他在提醒，中午到了，該給爸爸趙銘良喂藥了。

華龍網記者 姜念月/文 陳毅/圖